轉變中的黃金山城 ─ 來自礦工後代的真實口述(上)

Storyteller/Ruei

「嗨!學長,不好意思來打擾你了。」早上八點,陽光為瑞芳街頭及通往九份的蜿蜒山路灑下一片金黃。

正當我在思索勞動節礦工特輯時,第一個衝進腦海的採訪對象,是一位在瑞芳土生土長的學長,學長小時候的志願竟是:「我要當礦工」,當時讓體驗過礦山子弟之苦的父親臉上霎時出現三條線。然而正因為在一個每天與礦工伯伯為鄰的環境下長大,看著蕭條的礦山搖身一變為觀光勝地,因此對這山城有份獨特的情感與記憶。

現在的九份是因為淘金人口暴增,而在山坡上形成的聚落,當時繁榮到號稱小上海。(照片來源:黃克峻翻拍自施家舊照片)

 

黃金是土地公錢

「礦工的一些傳聞故事?」學長露出一臉疑惑:「大多時候我不會問老礦工他們的過去耶,我知道那時大家都是為了生活,一些回憶恐怕是很苦的。但我很喜歡石頭,偶爾藉由他們家中某塊從礦坑採回來的礦石聊了起來,也聽到了一些故事。」

在過去,九份與金瓜石人認為黃金是歸土地公管的,有福氣的人才能得到,礦工們多是認份而且知足的。而這些以勞力換取溫飽,或以性命賭上一家子未來的礦山人,在那個年代支撐起九份與金瓜石礦山的金土傳奇,誰知道,經過時間的物換星移,竟也間接成就了今日九份與金瓜石的觀光產業。

學長笑著說:「也因為這樣,常可以在礦坑遺址一旁,找到有大有小的土地公廟,那是礦工們進去開採前祈求平安的。」我們順著平行汽車路的九濱公路,漫步到了遊客中心下方的福德宮。經過土地公廟就會虔誠地拜一下成為學長的習慣,因為土地公是礦山人的守護神,即使到了技術先進的現代,礦坑依然處處是危機,更遑論日據時代的台灣。所以大部分的礦工只求能糊一口飯吃,平平穩穩過完一輩子,不過也是有些抱著一夕致富的黃金夢,而來到瑞芳碰運氣的投機者。

 

記憶中的礦山是灰階的色彩

「我出生在瑞芳所有礦山進入末期的時代,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常去逛礦區,追著永遠追不到,發出科答科答聲的輕便車(載礦台車),撿拾礦車上掉落的石片,也常在礦坑口等著礦工們回到地面,想看他們在地下挖了甚麼寶藏。而礦工從地下上來總是光著上身或穿著一件薄衣,上面覆蓋著黑色的灰塵與泥巴,有些人的臉幾乎只見眼睛與牙齒,除聲音外根本分不出誰是誰。記憶中的礦山是個奇怪的地方,它不熱鬧而且很冷清,僅有零星的礦工推著礦車把內部的礦砂倒出,或是調派著礦車往不同鐵軌去,其他就是背景中嗡嗡作響的風壓機聲,或是絞機的機械聲。整個礦區不見鮮艷顏色的建物或物品,只有石頭屋與黑屋頂。」

源自於百萬年前的火山活動為瑞芳地區帶來了金屬礦。煤,則貢獻自年代更古老的沉積岩中,火山活動帶來的熱也因此提升了部分瑞芳地區的煙煤成為高級的無煙煤。獨特且戲劇性的地質背景讓瑞芳在採礦的鼎盛時期成為台灣礦產的重鎮。全島的金、銀、銅、煤透過礦工們冒著危險從地下產出,這類帶動經濟與工業發展的礦產幾乎全在這裡以勞力開採出來。

 

不管是地質還是礦山人文,金瓜石與九份都是很不一樣的兩個地方

一百年前的金瓜石,金瓜石(Kinkaseki)正是照片中的這座山,因為採礦的關係,已經消失了。(照片來源:台灣研究古籍資料庫

學長指著家中陳列室裡的礦石標本:「這一櫃是九份礦區產的天然黃金,和其他礦物家族,另外這個則是來自金瓜石礦山,有沒有發現他們相差很多?」我望向學長指的櫃子,九份礦區採的標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金子與石英脈共生在一起,而金瓜石的都是深色礦物,像是含銅近百分之五十的硫砷銅礦、呂宋銅礦等。「九份礦山的金礦較金瓜石形成時的溫度低上許多(礦液溫度),即便只隔了一座基隆山在中間,所形成的礦石自然兩地有別,因此在冶煉、開採的方式也就不一樣。這也造就九份與金瓜石礦山的運作方式與礦山文化的差異,兩地可說是攣生兄弟但卻有著不同後天環境發展,兩地礦山人的生活也是截然不同。」

 

九份的「日時全乞食,暗時攏紳士」

自從清代發現基隆河有砂金後,政府便成立金沙局控管從遠方慕名而來、越聚越多的淘金客。直到台灣割讓給日本才對礦山開始有系統地開挖,日人來台首先訂定台灣礦業規則,禁止採金活動,規定只有日本國民才能取得經營權,也因此當時是由田中長兵衛及藤田傳三郎取得金瓜石、瑞芳九份的採礦權。

學長用手勢表示:「日本人採取西方工業化的方式採集黃金,你可以看到現在的坑道遺址在山上的海拔高度都不相同,他們會在山的不同高度水平挖坑道採礦,有系統的規劃。」這個方法對金瓜石礦山的開發很有幫助,但在九份礦山就不太行了。繼第一波採金高峰後,相較於金瓜石的成功,九份礦山產金量開始消退,日人因而轉將礦山承租給在當地經商與提供工人的台灣人-顏雲年,自此顏家開始建立起他們的礦業帝國,成立台陽礦業。顏家對於九份礦山的再次興盛功不可沒,且與金瓜石截然不同的是,九份的礦山採『下包制度』開放台灣人採金,相較於金瓜石的礦工僅得工資外,九份礦山的礦工還可多賺一些錢,把黃金放入自己口袋,抱著一夕致富的夢想。

狸掘式採礦法專門採集小礦脈的黃金,坑道既彎曲又狹小,往往需要橫躺著工作。(照片來源:黃克峻)

 

「沒想到顏雲年承接這個礦區後,大量的黃金源源不斷地從日人所謂的廢坑中產出。」學長笑著繼續道:「日本人的文明式系統開採方法在九份礦山是相對難以發展的,一旦大礦脈挖完也就結束了。然而他們卻忽略了九份礦山的特色『百百脈』。那是在主礦脈旁一些不到一公分的細脈,偶爾也能在接近地表被風化的地方發現,這種細小礦脈的黃金產量,有些竟然比大礦脈多很多。台灣人經營後的開礦手法除追尋日人的文明式開採外,尚有追著礦脈在跑的『狸掘式』,礦脈怎麼走,人就怎麼挖。」如此一來,許多大小礦脈都被一網打盡,再次造就黃金產量的高峰。九份礦山的成功吸引更多人來到九份發展,造就了人口高峰,而相較於山頭另一端的金瓜石卻是兩樣情。顏雲年當年是採取包工制度,也就是將礦坑分包下去讓小的包商去承包運作。「九份民營化的結果是讓財富有辦法分給大家,不像日本官方給付礦工固定的薪水,台灣人的階級始終無法到達太高,九份私人的採礦隊要是『中金仔』那就發了。」學長表示當時很多工人拿命來拼的就是這一夜發財的可能性。

也因為礦業的發達,當時九份與金瓜石進駐了許多商家、酒店、賭場,非常之熱鬧。礦工白天辛苦進去礦坑工作,狼狽模樣就像乞丐,但賺錢賺得多,所以等到下班就換上西裝上餐館、去酒店,所以有了這句:『日時全乞食,暗時攏紳士』俗諺的原因。

在台陽停車場旁,現今台陽礦業事務所的樣貌。(照片來源:Ruei)

站在台陽停車場往上望去,實在難以想像當時被稱為小上海的黃金山城是多麼紙醉金迷,但曾有那麼一句話道盡了這裡的消費能力之高:上品送九份,次品送台北。有多少人是懷抱著三更窮,四更富,五更起大厝的美夢,而真的『中金仔』的瞬間應該是那種興奮到頭皮發麻的感覺吧。

 

不過礦坑內有多辛苦、多危險呢?請點擊轉變中的黃金山城 ─ 來自礦工後代的真實口述(下)

 

受訪者小檔案

 

黃克峻

目前在成大攻讀礦物學博士,是土生土長的瑞芳人。從小就在九份、金瓜石山區長大的他,因為對礦石有著極深的好奇心,直到今天他在九份的老家有著一座小陳列室,內有在礦山多年收集的稀有礦石標本與文物。

FB粉絲頁:九份讀古岩礦陳列室

 

延伸閱讀

《基隆顏家》─ 維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