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變中的黃金山城 ─ 來自礦工後代的真實口述(下)

Storyteller/Ruei

「最近不是又快到迎媽祖了嗎?」學長問我。「對,沒錯。」我感到一絲疑惑,媽祖也保佑礦工們嗎?後來我才知道九份媽祖遶境是在民國約三十年附近,因當時九份流行瘟疫,據說連棺材都不夠用,自請媽祖來遶境後就平息了,之後每年就都請媽祖來,成為九份的重要活動。學長說:「當時媽祖大拜拜可是九份的重要慶典,父親說小時候跟班上同學去參加媽祖廟會活動,有採到黃金的人家都擺流水席,不怕你吃,連續請客一個禮拜,也藉此慰勞一下其他沒挖到金子的礦工人家。」

前面三個槌頭,在過去都是稱之為三寶羅掘仔的採樣槌,第一支還可以看到台陽公司的標誌。三寶羅是樣本或是標本的英文,轉日文再轉中文的結果。後面橫躺著一支斧頭是礦工處理坑木支撐用的。(照片來源:黃克峻)

 

坑道裡的日子

過去礦工採礦所使用的工具:「掘仔」,後面的礦石是金瓜石礦床上部出產的明礬石,晶體稀有,聞名於世界。(照片來源:黃克峻)

早年開採金礦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礦工們分三個班進入地下(第一番,上午八點到下午四點;第二番,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第三番,晚上十二點至早上七點),除非礦坑沒有出黃金,不然如此的連續作業也可看管金礦脈不被盜取。在漆黑坑道中的環境不是很好,除灰塵外,礦山的地下越深則是越熱,有礦工說帶下去的便當還能因此保溫。去到如金瓜石金銅共生的深坑,礦石因為接觸氧氣所產生的四十度高溫實在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據說在那些嚴苛環境工作的礦工每工作十幾分鐘就要換人,並到一旁的水窪中泡水冷卻,缺氧的現象更是家常便飯。如此嚴苛的條件,二戰時許多日軍抓來的戰俘都往深處送,也讓許多生命都消逝在那。

金礦的開挖方式多為先用人工鑿出炸藥孔,再用炸藥將堅硬的岩石破碎後以人力採下,若為『貍掘式』這類小坑道的礦土則用人力運出,許多需要趴著的小坑道就只能將拖板綁在腳上,拖著礦土至較大坑道,再放上礦車運出去。一些後來較大的礦坑開採才用較先進的鑽機『鴨頭』,取代人力鑽孔。

學長似乎想到了甚麼:「啊,之前有聽一個老礦工說過,在金瓜石礦坑深處工作,地底下的水是藍色的,就像你現在穿的這件外套一樣(筆者外套是接近寶藍帶點綠的顏色)。你也知道銅離子與水結合就會呈現藍色,溶液的含礦量高,就會像鐘乳石那樣沉澱形成藍色的鐘乳石,那位礦工說有時候沒注意一回頭還會被這些東西嚇到。」學長繼續說: 「有時礦工的堅毅你可以從他們的說話與行為中看得出來,有一次跟老礦工上山採集標本,看著他熟練的將堅硬的岩石敲下,卻不小心被岩石劃傷手,當時他笑笑隨即從一旁抓了一把黏土往手上糊,說著:「安捏究謀代誌啊(台語:這樣就沒事了)」,他們骨子內刻苦耐勞的一面由此可見。幾次見到礦工家裡有著巨大的礦石標本,都會帶有點驕傲笑著說那些當年可是一手扛一個出來的呢!」

早期的照明工具,俗稱為「救命燈」,可視火焰大小與顏色辨識坑內空氣好壞。(照片來源:黃克峻)

在金礦坑工作還不像在煤礦坑工作那樣危險,「一個原因是旁邊的圍岩都很堅硬,在被礦化後,比起煤層旁的沉積岩都來的堅硬,另外一個則是沒有沼氣。有時因為有黃金要『拚坑』,炸藥開炸完後即趕著入坑,加上工人在鑽的時候會產生大量粉塵,一直吸會怎樣?長久以來就成矽肺病了」學長說到一半,他老爸也湊進來說:「那個在九份下方的煤山煤礦死很多人,你知道嗎?一次礦坑大火帶走了上百位礦工的生命,很多從此就沒上來了。」就如同前面所提,在礦坑內工作除了有可能得到矽肺病(肺塵病)早死,上面岩石落磐、煤炭坑的沼氣、粉塵也有可能會造成閃燃,在礦坑工作根本想躲也躲不掉。學長的爺爺過去即是瑞芳地區追煤線很厲害的地質師,但也是在工作過程中意外過世。此外,在提煉金、銅所用到的化學藥物也都是有毒的,例如氰化物,不像金瓜石由日人管理專業化的工廠流程,九份是民間私下煉金,比較容易發生意外。總歸一句,都是拿生命去換的,這也難怪礦山人的文化風格偏向及時行樂與海派的性格。

 

愛上礦區的小男孩

自從台金公司、台陽都停止採礦,昔日繁華山城就進入一片死寂,人都離開了,九份在地的青年也都必須出外討生活。學長的父親原先住山下瑞芳市區,後來愛上了這山城的景色,就上山開了間小茶館。當年山城恢復寧靜時,有許多文史工作者、藝術家都因為這個地方的氣息,上山來尋找自己的靈感。學長也是在這個氛圍下長大的,經歷了九份從鳥不生蛋的過去到大批觀光客湧入的現在。

「有趣的是,我是從一個愛礦石小孩的角度去看這座礦山,與那些老礦工們有了不一樣的連結,往往因為想認識某些礦石而來,而現在更是透過礦山不同時期開採的礦石來認識礦山歷史,不是很尋常的路徑,但一切都是循序漸進而來。」

木製傾斜儀是學長爺爺留給他的禮物。(照片來源:黃克峻)

與學長在九份老街邊走邊聊天的過程中,我看見他對於這山城充滿文化認同感的愛,他表示現在的九份很可惜,文化會隨著時間改變,但大家都漸漸遺忘過去的樣貌了,理應是要讓過去的元素與現在彼此融合,而不是消滅、遺忘它,是吧?問起九份,大家只想到芋圓跟老街,你有注意到有些特殊的現象只在九份被看見,就像房子與房子間緊密相疊,只留下窄窄的通道?那『頌德碑』歌頌的又是誰?『招魂碑』的故事背景又是甚麼?那些流金歲月又是甚麼樣的日子?

「其實我們對自己家鄉的內涵了解不夠,有誰知道不產芋頭的九份芋圓是怎麼來的?其實本來只是位阿嬤在菜市場用著吊衣架掛著一包包的芋圓在叫賣,今天的大家來到這裡,對九份的過去地方人文其實一點都不了解。而我們也沒有多加介紹,或凸顯出這些源自歷史的特色。」學長表示:「如此一來,我們看不見自己的特色,一而再、再而三以媚外的方式將原先不存在的文化覆蓋在真正有價值的地方文史上。有誰知道這座山有很多人、事、物是值得我們驕傲的呢?那些辛苦耕耘的礦山人,逝去後就沒有人在述說他們的故事,我們好似成了很忘本的人群。」

其實仔細想想是這樣沒錯對吧?我們總是想著去模仿國外怎麼做,有甚麼東西很棒,我們也來在台灣造一個恐龍公園,而台灣有的是當年被譽為東亞第一金礦山,並不是恐龍化石。

 

不只是老街的黃金山城

當你再一次來到了九份、金瓜石可以試試看,找找土地公廟附近是否有礦坑遺跡?去看看很少遊客停留的台陽礦業事務所?比較九份與金瓜石的建築與礦山遺址有甚麼不一樣?想想過去的礦山人與今日的九份,甚至更厲害的你,於路邊不起眼的小石頭可否發現蘊藏著大量的土地故事呢?

「唷,你醒拉?!來,爸拔抱,你看旁邊這個帥哥叔叔是誰?」我苦笑著,當年小男孩也隨著九份一起成長,現在也是一個孩子的爸了,但可以確定的是學長熱愛礦物及這片土地的心依然沒變,現正朝著當一位地質學家的路前進中,以他的方式延續九份礦山人的故事。

鄧麗君小姐有一首歌,我覺得很適合這座山城:

小城故事多,充滿喜和樂

若是你到小城來,收穫特別多

 

看似一幅畫,聽像一首歌

人生境界真善美,這裏已包括

 

談的談,說的說,小城故事真不錯

請你的朋友一起來,小城來作客

…….

 

黃昏的九份海岸一景,正下方為台陽停車場。(照片來源:黃克峻)

要離開時,陽光依然明媚,為蜿蜒的山路鋪上一片金黃。我想黃金山城這個稱號不僅僅只是代表這個地方過去的繁華富貴,他也象徵著台灣在初期發展時的勞動者精神,那是一個很辛苦卻也很踏實的年代,值得我們感念的是那些為我們現在台灣打下基礎的勞動者。

 

以此文謹獻於那些為台灣辛苦建設奉獻出自己生命的勞工朋友們。

 

受訪者小檔案

 

黃克峻

目前在成大攻讀礦物學博士,是土生土長的瑞芳人。從小就在九份、金瓜石山區長大的他,因為對礦石有著極深的好奇心,直到今天他在九份的老家有著一座小陳列室,內有在礦山多年收集的稀有礦石標本與文物。

FB粉絲頁:九份讀古岩礦陳列室

 

延伸閱讀

張雅娟(2003)礦業山城的歷史記憶與生活空間研究─金瓜石紀實,南華大學環境與藝術研究所碩士論文

Nuomi(2015)九份和金瓜石最大差別在哪?繁華一時的黃金故鄉,埋藏北海岸記憶的金瓜石,關鍵評論